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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似輕快淡然,卻是如此沉重與深刻…/喬齊安(Heero)
死人是最好的代罪羔羊,他永遠不會反駁。
------雷蒙.錢德勒《漫長的告別》
在這世間上緣分是很奇妙的,有些人會讓你起初內心嚮往,爾後發現「見面不如聞名」;有些人卻能在認識短短時日中就讓你感受到「相見恨晚」,為其談吐、才能所傾倒。張渝歌正是屬於後者這一類人物,一位讓我感到敬佩的年輕實力派寫手。
文壇打滾數年,不時見到「我要創作推理小說喔!」、「這小說不夠格,我來寫一定寫得更好」這類自信言論,但持續關注下來,卻總是看不見這些「大作」現世,對推理迷來說除了莞爾一笑,或許更感遺憾與疑惑,台灣下一代學子中究竟有沒有人能夠繼續寫好推理小說?這在我認識張渝歌後得到了解答。不僅是他性格謙遜低調,卻擁有洋洋灑灑的得獎經歷;更是在閱讀過幾篇作品後,體會到與過去接觸的台灣推理中不太一樣的東西,淡淡的悸動浮上心湖,在被作者打動的過程中,感受到嶄新的未來性。
自2009年投入創作以來,在兼顧嚴苛的醫學系學業中,張渝歌持續發表作品,並不斷獲得獎項肯定。短篇作品屢屢入圍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獎、金車推理微小說獎、第二屆華文推理大賽,並刊載於大陸推理雜誌上,受到對岸讀者的矚目。這本長篇處女作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更在2012年以十三集電視劇本的形式,獲得文化部101年度電視節目劇本創作獎佳作殊榮,並出版電子書。此次經過多達七次大小修改後,以實體書的面貌正式問世。這就是張渝歌令我佩服的、貨真價實的「不放話,靠作品說話」。
能夠得到優秀劇本獎,想必故事節奏、趣味性有其獨到之處,相信這點在閱畢全書後讀者們皆有所認識。聰明善良的美少女大學生蘇怡為了解開阿姨、姨丈的死亡與失蹤之謎,與表哥林勝平私下進行調查。以學生為主角的推理小說通常以輕快為基調,大家會有個幸福的結局。但本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,在歷經種種磨難、被綁架更險遭凌辱的痛苦後,得到的卻是悲哀至極的真相…嬌柔的身體傷痕累累、還讓愛她的男人身負重創、父母悲痛心碎、更徹底與知心好友書芳決絕分別,「自以為追求正義的結果,就只是讓另一個家庭破滅?」這是蘇怡宛如心死的結論。而這樣的發展,正是本作最具深度、最撼動人心之處。
推理小說發展數百年,主流勢力由古典、本格、社會、犯罪各種流派相互更迭。每個讀者心中也會有一把衡量優秀小說的尺,並期待讀到最精采的作品。口味是見仁見智的,但什麼樣的內容是在這個創意枯竭的時代中還能擁有前景、甚至開闢新疆土的「完美推理」?當然不是時下流行的輕鬆愉悅系作品,我認為是「本格派的詭計,冷硬派的人物,社會派的動機與背景」!結合三派所長,再去經營出作家自己的文字風格,並製造出娛樂性。以我最喜愛的日系名著《櫻樹抽芽時,想你》為例,這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然而,在與張渝歌交流時,卻發現他也早就確立這樣的創作理念,並實踐於本作上,著實令人驚喜。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中詭計有著不夠強大的缺陷,但我已從中確實地感受到作者的創作意圖是明確的。從書名開始,奔波於台北市內的蘇怡,已逐步踏進這個光鮮亮麗,卻也隱藏無數罪惡的都市深層中…所謂的「青春無敵」在社會現實這四個字前一點都不管用,你只會越陷越深、見證殘酷與人性的惡意、從中掙扎哀號著,卻無能為力…
這是冷硬派的其中一項真諦,也是本作「輕小說皮、冷硬骨」的隱藏式架構中,發揮最淋漓盡致的一環。值得注意的是,張渝歌在佈局層面同樣做得很好,才能夠在逆轉時爆發足夠的意外性,以及不會產生絲毫違和感。此指背景建構於台北大都會,以各種角度呈現出城市生活的風貌。台灣大學、咖啡廳、夜店這些場景栩栩如生,台北的街景、民居、時尚、店鋪、行人…無美不備,無惡不彰。作者並融入蘇怡法律系背景所知曉的四川冷學斌分屍案、民進黨委員命案、竹東榮民醫院替代役強盜案等真實事件,將作品展露出高度的現實性。正因在這社會中什麼怪事都可能發生,才讓急轉直下的殘酷真相不至於突兀,產生時空或人物錯置的怪異感。
「一個像你這麼冷酷的人為什麼會如此溫文儒雅呢?」她好奇的詢問。
「我不冷酷就活不到今天了。而要是我不溫文儒雅也不配活在這個世間。」
------雷蒙.錢德勒《重播》
而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中人物的書寫無疑是「冷硬風」的最優異表現。張渝歌在寫人裡下足功夫,從主角蘇怡本人那樣「英搖的柔軟自主,後搖的堅硬純粹,正如她的象徵——她是自己的謬斯女神」充滿感性的女性思考方式開始,每個角色的說話方式皆有微妙不同,清晰地展露出性格差異,活絡了整體故事,尤其在死者邱沐玲背後隱藏的深度令人拍案叫絕,完全切中了本文開頭引用的《漫長的告別》核心理念。在情感層面,本作也富有冷硬派那種「無可救藥的浪漫」。優雅地生存在嚴苛的人世間,遍體鱗傷也要追求不愧對自我的正義、美少女與毒販間也能發展出青澀動人的戀情…正正符合了張渝歌本人所尊敬的錢德勒的精神、筆下經典主角-真漢子馬羅的價值觀。台灣推理界過往常被認為還沒有冷硬派成熟作品的出現,透過本作成績,以及作者表示未來會持續將蘇怡的冒險故事撰寫為三部曲的計劃,塑造出另一種格式的「台灣硬漢」,我想推理迷們就不用再擔心了。
錢德勒的無與倫比在於將推理這塊通俗小說招牌提升至文學的領域,他的作品被收錄於權威的《美國文庫》,是以偵探小說受到經典文學殿堂認可的第一人。從這個角度而言,張渝歌在全書的表現可稱之不遑多讓。本身那股「文青的靈魂」注入了字裡行間,讓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在輕快之餘更具備文學作品的高度,進化到藝術層次,這是作者本人的天賦、特徵,希望他能夠繼續保持下去。在「酸民」、偶像劇等大學生流行語詞穿插的輕快節奏中,保有文藝青年的美感。
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的信念是在絕境中引出良善的力量,告訴讀者世間還是有值得我們信任與守護的東西。台灣本土推理小說的出版環境正如同書名般,在電玩、電影、漫畫等娛樂的浪潮中或許只剩餘著幾抹餘光艱辛地閃爍著,但光芒永遠不會被黑暗撲滅。對於每一位兼具努力、勇氣與才能的新世代創作者,請讓我賦上一曲英格蘭名門利物浦足球俱樂部的隊歌:「You'll Never Walk Alone」,你永遠不會獨行!期待張渝歌的未來也能如同其筆名由來的「章魚哥」一樣,一言撼動全世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