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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張渝歌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/既晴
Ⅰ
第一次讀到張渝歌的作品,是他在推理創作網站「推理夢工廠」的短篇〈寫生〉(2011)。這個短篇以一名畫家的懺悔開場,談到他在年幼時即展現出過人的藝術天份,再加上有慧眼識人的恩師指點,鋒芒畢露、前途無量,沒想到竟然遭人背叛,自此一蹶不振。
張渝歌在〈寫生〉裡運用大量的自述,來描寫畫家深沉、複雜的心理狀態,再搭配台灣傳統升學主義掛帥的教育環境,很能夠表現出畫家有志難伸的衝突。但這個短篇的成績不止於此,張渝歌更進一步地使用推理小說的佈局技巧,製造出多重逆轉的戲劇效果。
事實上,受惠於推理譯作的大量引介、大量出版、大量傳閱,本格、社會、冷硬、犯罪、驚悚小說林立書市,推理創作者可以臨摹、學習的高水準範本實在太多了,已非停留於十多年前閉門造車、敝帚自珍的窘境了。
過去的推理創作者,多是鑽研意外的真兇、犯罪的技法,我個人認為,這是推理小說的「操作型層次」。然而,今日的推理創作者,在作品中則更容易見識到敘述的翻轉、結構的顛覆,也許,這可以稱為推理小說的「佈局型層次」。
張渝歌的這篇〈寫生〉即屬於具備前述「佈局型層次」技巧的優異作品。首先以看似毫無關聯的兩條敘事線切入,到故事中段遽然出現接點,結局進一步製造出驚奇的轉折。雖然登場人物不多,但均勾勒出鮮明的角色特徵,並以充足的篇幅來刻畫人物的心理變化,伏筆細膩、周到,能牽引讀者情緒。
後來,經過友人的介紹,與張渝歌一會,交換了一些推理創作心得。他是一個充滿創作熱忱的大學生,年紀極輕,不過,其實在推理創作領域,則早已嶄露頭角許久。闖進第十一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獎複選的〈Siri代理人〉(2012),一個聽障女子偶然目擊一樁謀殺案,她守住案發現場,直到警方抵達,然而,當警方進入現場時,兇手與屍體竟然消失無蹤。這個故事篇幅不長,卻洋溢著奇妙的幽默感,令人印象深刻。
而他的另一部長篇作品《詭辯》(2013)則是描述一位聲望極高的法醫逝世後,一家出版社收到匿名稿件,稿件大膽聲稱,要揭露這位法醫生前偵辦過的案件之最終真相。本作運用「作中作」的套匣式敘述手法,呈現出虛實交錯的閱讀況味。從上述幾部作品,不難看出張渝歌的取材多元、路數寬廣,且都能表現出作者的獨特詮釋風格。
Ⅱ
回頭來看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(2010),這是張渝歌的長篇處女作。
對啼聲初試的創作新手來說,必須灌溉大量素材、建構周全佈局的長篇創作,無疑是一項嚴苛的考驗。在這種狀況下,創作者勢必運用自己所學過的一切知識、技巧,傾注全力而出,才有可能將作品完成。因此,關於創作者的創作理念、人生觀、世界觀,往往都能在處女作裡找到蛛絲馬跡,這是創作者的初始原點。
相對於張渝歌後續幾篇技巧繁複、結構多變的作品,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這個故事非常單純、質樸,人物關係、情節發展不多矯飾、炫耀,予人一種透明的澄澈感。
故事描述一位就讀台大法律系的女孩蘇怡,平日對刑案調查極感興趣;她表哥林勝平的父母分居已久,某日林勝平接到父親來電,說有東西要交給他,林勝平赴約後,卻發現他的父親已經遭到謀殺。於是,他立刻求助蘇怡,蘇怡自然義不容辭,兩人連袂一起展開調查。
蘇怡的身分,並不是專職搜查的警察、偵探或記者,屬於偶然被捲入案件的「尋常人」。由於較欠缺相關專業知識,這類偵探的調查手法普遍憑藉直覺,有時會繞遠路,甚至誤踏險境,但其貼近現實生活的行徑、容易讓人引起共鳴的思考模式,乃其主要魅力。
此外,比起權威型的警察、傲岸型的偵探、炒作型的記者,比較會讓案件周邊的關係人產生戒心,不願配合調查,由尋常人偵探來調查,反而有機會取得關係人信任,挖掘出重大線索。如本作調查的是長輩親屬的人際關係,確實比較可能查出端倪。
然而,在人際關係疏離的現代社會,家族、家庭觀念早已稀薄如霧,生兒育女壓力沉重,不要說是三代同堂,就連核心家庭的人數,也僅剩下三人、兩人,甚至一人成家。除了天生的血緣羈絆以外,年輕人對父執一輩的私人交遊,恐怕是全然空白、一無所知。
不過,這就是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想探討的議題。曾經養育你、照顧你、關心你的父母,有一天突然失蹤、甚至突然被殺,你該怎麼做才能查明真相?你是否能不加思索,馬上列出三個父母最親近、最熟悉、最密切的朋友嗎?在那些朋友的眼中,你的父母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在你的父母眼中,那些朋友又是怎麼樣的人?你能夠完全相信他們嗎?更重要的是,你真的了解你的父母嗎?你的父母,真的是你以為的那種人嗎?正是這一連串的問號,使得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的字裡行間,充滿了動人的力量。
張渝歌告訴我,最早是在交通大學舉辦的網路課程「小說接龍」,萌發本作構想。而後,經過數次修改,並在二○一二年發行了電子書,不但銷售成績傲人,後來還改編為十三集的電視劇作,並獲得文化部一○一年度的電視劇本創作獎佳作。
為了這次實體書的發行,張渝歌再次大刀闊斧地進行修改,這時的他,已非當年參加網路課程的創作新手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《只剩一抹光的城市》可以說是一部徹底改頭換面的全新創作,也是正式認識張渝歌小說世界的最佳起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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